Tingguang's profile光与影的邂逅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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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August 03

    情深不寿(转)

    (一)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他是个孤独的读书人,父母早早地去了,他每日里只是读书,其实也不是为了功名,只是喜欢研究那些个字,总觉得每个字都有生命,都有故事,等他来发掘。他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好些年,有一夜推窗望月,看到自己的影子长长地落在了书案后面,心里蓦然生出了很深的寂寥,一丝莫名的情思便钻进了心,他忍不住想,如果这样深沉的夜晚,若有那样一个人,像书里写得那样的,陪在身边,或许是很好的。
       心里起了念,这念便疯长。他每夜里有了无数想象,是的,她必得是美丽的,她笑起来的时候应好似月色都融在她的眸子里----他是有几分自恋的,生得剑眉入鬓,只是轮廓太深看着是个孤介清高的样子;她又必得是端庄的,他想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世----他到底是读书人,摆不脱那股子精英意识,平日里和贩夫走卒说话,总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,他总觉得那些人说话是在糟蹋他喜欢的那些个字。
        他没什么朋友,现也没有父母来为他做主,于是只好自己去打听去求亲----他太直白,不大通世情,总觉得只要凭自己一腔诚意,事情应该并不难;他又太倔傲,去了女方的家里,总是施施然自顾自地坐着,女方的长辈问他功名上的计划,他总忍不住不耐。结果常常不是他看不上别人便是别人看不上他,好些年,总是遇不到中意的人家,反而在当地落了个痴汉的名声,市井百姓说起这般清俊骄傲的人现也急慌慌要娶媳妇的行径,嘴角边总忍不住带了一丝暧昧的微笑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 有外地来的客商听了这样的八卦,便起了促狭的念头。见了他,只说清河县司马潘昉家生得好姑娘,才貌德情世上无双,公子如有意,第二日清晨在龙兴寺门前见面,我和您好生商议这求亲的法子。他心眼儿实,不疑有他,这两年的屡败屡战,他心里有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灼,那一夜更强烈,总觉得这事情将有个结果,他想自己和这清河的潘姑娘定是天生的缘分,看来自己期待的那个人便是她了,又念及自己从小父母双亡,孤苦伶仃,现终于可能有一个自己的家,于是再睡不着,一忽儿欣喜一忽儿慨叹一忽儿期待一忽儿自伤,辗转许久,看窗外星河欲收,天光欲曙,干脆披衣起床,趁一路残月往龙兴寺行去。
             
    (二)
        那个凌晨,他看见一位老人靠着个布袋子坐在寺门前的台阶上,对着点月光在翻书似乎在查找些什么记录。他素喜读书,见了此景也不觉得害怕或诧异,自个对老人笑了一笑,便走到老人的身后,看老人在看什么。这一看却又惊又喜,惊的是那书上的字他竟然不认得,喜得是竟然还有自己不识得的字。要知道别人是书痴,他自小苦读却读成了个字痴,举凡金文、小篆、蝌蚪,甚至梵文,没有他不通晓的,也因此生出了几分自矜,可现在看到世间竟然有自己未见过的文字,如何能忍得住不发问。老人看出他的急迫,忍不住笑着安慰道,“这本来就不是世间的书,公子自然没见过。”
       “不是人世间的书,那是什么?”他按捺不住好奇。
        “幽冥之书。”
        “幽冥之人,为什么来这里?”他觉得老人捉弄他,言语间有些严厉了。
        “是公子自己来得早,不是我不该来。”老人是好脾气的,也不恼,温和地给他解释,“大凡阴间的官吏都管着人世间的事情,冥官能不在夜间行走么?现在在路上走着的人,其实人鬼各占一半,只是公子你自己辨别不出而已。”
         他想一想,问道,“既然这样,那您掌管什么?”
         老人看他一眼,面上一个想笑不笑的表情,说,“我管天下人的婚姻簿。”
        他看看老人,慈眉善目了然一切的样子,心里莫名地生出些孺慕之情来,又想想自己此行的目标,这样的人生大事一直没个真正可商议的人,便忍不住把一切都说给老人听:那暗夜里生起的期待,这些年徒劳的奔波,絮絮叨叨说了许久,最后忐忑地问了一句,“这潘司马家的女子可是我的姻缘?”
        老人静静地听他说完,把书合上,伸了伸腿,叹一声,“时间未到啊。您的那一位现才三岁,等长到17岁的时候会嫁入您家的。”
        他听了老人的话,心里生出无数的烦躁和失望。忍不住用脚去踢了踢老人的布袋子,然后恹恹地问,“这袋子里是什么东西?”
       “红绳子啊,用来系夫妻之足的。等他俩一出生,我就暗暗地用这绳子系住他们的脚,即使这两家是仇敌,或者贵贱相隔很远,或者一个在天涯海角做官,或者一个在东,一个在西,只要这红绳一系,就再也逃不掉了。公子,您的脚已经和那位姑娘系在一起了,您再去向别人求亲,都是没有用的。”
        他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脚脖子,他什么都没看见,他心里有些狐疑,于是问道,“我的妻子在哪里呢?她家是做什么的?”
        老人眼里闪过一些促狭的神色,笑了一下,缓缓道,“就是北边卖菜陈婆的女儿啊。”
        “我能见见么?”
        “陈婆经常抱着她去集市卖菜的,公子您跟着我走的话,我指给您看。”
        他不愿相信,盼着那客商赶紧出现,那自己便还有些希望。可天已经亮了,他等的人并没有来。老人收拾了书卷提起布袋子,没看他一眼,径自走了。他想了想,到底还是跟着老人往集市行去。

    (三)
        其实他听了老人的话,并无期待,他只是百无聊赖,心里一丝好奇。可是当他看到那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子抱着个小女孩走过身边,老人指着说那小女孩便是他的妻子时,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愤怒:那太粗鄙了!他心里还充溢着被客商捉弄的失落和怨气,这些怨气都无来由地集中到了那个小女孩身上,好似他真觉得自己和她的足上系着那么一根红绳,他摆脱不了,得受上天的播弄。他控制不住地恨,觉得太不公,心里一阵一阵地苦。一个疯狂地念头生了出来,如果这是命,不如杀了她。杀了她,我便解了这个结,宁愿被抓赔上性命,也胜过娶这么一个不识诗书的乡村农妇----娶妻这件事寄托了他所能有的最美好想象,人生那么长,他已经孤苦太久,如果上天给他这样的安排,不如去死----他便是这样执拗孤介的性子,没有办法。
        于是去买了刀子,趁着集市的人流,挤到陈婆的菜篮子前。陈婆抱着女孩儿,灰白的头发稀疏,随随便便地用根竹筷挽了个髻,整个人都佝偻着,用身子挡着些初升的阳光,免得新鲜的蔬菜被晒得蔫了。他站在那,看下去,女孩儿的脸被陈婆的衣襟挡着了,他只看得她穿着件油腻腻脏兮兮的红色小袄,他心里生出一股厌烦,从袖子里抽出刀,一俯身,便要往她心口刺去。可就在此时,女孩儿突然从陈婆的胸前转过脸来,朝阳唰地一下打在她的脸上,竟是那么清透的一张小脸,衬着双那么乌黑灵动的眼,直直地看住了他,突然笑了一笑,他心口如遭雷击,手便抖了一下,刀子从她的眉间滑落,她好似觉得疼,眉头一紧,泪水流了下来,便如一滴最晶莹的露珠从最娇弱的白色花瓣轻轻滑落。
        陈婆不由地尖叫一声,女孩儿受了惊吓,哇地一声大哭起来。人群一阵骚动,他扔了刀子,趁着混乱,夺路而逃。他一直跑,一直跑,可总觉得能听得那一声哭泣,他想自己是无路可去了,自己是无处可逃了,于是长叹一声,颓然地立在那,心里空荡荡地,似乎只存着那么双眼和那个小小的笑。

    (四)
        他回到家里,细细思量自己这两年求亲经历,觉得是一出闹剧,而这闹剧竟以这样的情节落幕,尤其可恨的是自己竟是这闹剧的主角,他说不出的羞愧,又觉得虚空。他想自己到底是错了,书里写的到底是骗人,天下的女子到底都是愚笨,那个老人到底是他人请来捉弄他的戏子,什么婚姻簿,什么红绳,什么天涯海角,什么上苍轮回,都是诳人的胡说八道,他想,譬如一场大梦,醒了就醒了,再不要去想了。
       他从此变得淡淡的,孤介的神情去了几分,眉宇间竟生出了萧索来。他的生活和以前比,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,每日里读书识字,凡听说哪有了刻字的破砖碎瓦,或某地又发现了什么前朝石碑,他便独自骑匹瘦马去寻,去看,去拓。他总是不信那老人的书是用幽冥之字写的,他想,那文字或许只是久远,湮灭了,他太执着,总是想找到,他总觉得如果找到了,识尽了那些字,他便能知晓天机,知道一切从何而起。
        渐渐地,他出了名。甚至京师人家得了古董,都要来找他,让他来认上面的字。于是便有人主动上他家来提亲,他总是静静地听着,心里会不期然地闪过一个小小的笑脸和一双乌黑的眼,然后说一声不必了。他是想忘记的,但心里总存了一份内疚,尤其时间流逝,年龄愈长,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那卖菜的陈婆。他想小女孩或许会因他破了相,从此嫁不了好人家。可他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回去看一眼,他想还是忘记比较自在些吧。
        他就这样一个人过了十四年,他已经识遍天下他能寻得的字。他从书案前抬起头来时,流转的月色也不由地一声轻叹:那当日的清俊少年已被岁月镌刻得斑驳,他鬓边已生出白发。

    (五)
        那一年,好像上天突然想起了他,他竟然因为父亲的官爵被任命为相州参军。他想着换种生活也是好的,便赴任去了。相州刺史王泰让他代理司户掾,专门负责审理诉讼。他的心因这么些年的独处和辨字而清空如水,所以两造的心思在他眼里总是太明白,但凡有人虚饰撒谎,总瞒不过他去,所以案子总是断得清楚,百姓都服膺。王泰欣赏他的才干,又念他自小孤苦,便想把自己17岁的女儿许配给他。
        他是无可无不可的心思,隐约记得自己在婚姻上有一段往事,可是已经想不确切。他略略有些愧疚,自己早生白发,人家女孩儿却是正当妙龄,可想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,又是上司的女孩儿,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,便允了。
        新婚之夜,他挑了盖头,女孩子却是低眉敛首,似乎极羞涩的样子,他想或是对自己的样貌没有信心罢,便吹熄了蜡烛。那夜他觉得女孩单薄的身体在他怀里颤抖如一片新生的柳叶,他轻轻地拥紧她,心里莫名地半是怅惘半是怜惜。
       
        清晨的阳光把他唤醒时,他还有些惊诧怀里多出的一个小人来。他眨了眨眼,看到桌上半残的红烛,才醒悟自己竟然有了妻室。他低头看她,没曾想看到的是那么清丽的一张脸,她睡着,略撅着嘴,似乎有些不乐意,显出几分娇憨的样子来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,看到她眉间贴着一片小小的梅花,于是伸出手去想把那花片给揭了。
        他这一动,她就醒了。急急地伸出手掩住额头,说“不要。”他有些惊诧,但又觉得小女孩的心思,自己怕是弄不明白的,便让她去吧。于是披衣起床,说“你再睡会。”
       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,睁着眼看着他。他转过身,毫无防备,就掉进那么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去了。他心底生出一种熟稔的感觉,可是找不到源头,但却不自禁地坐回了她的身边。她也奇怪,看定了他,伸出手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,他有些尴尬,他还不适应这样的亲昵,忍不住扬了扬眉头,露出点询问的样子来。于是她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像是要抚平他的抬头纹,然后又想起要羞涩,便缩了手,低了头,轻轻地叹了一声说,

    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

    (六)
        婚后的日子是出乎意料的好。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来宠一个人。在他眼里,她的一切都是好的,她开心是好的,温顺是好的,娇嗔是好的,生气也是好的。她有无数的小性子和小心眼,他都明了,放在心里看着她闹。
           
        她努力地学着做个好妻子,可是她总做不好,她半夜说熬粥给他做宵夜,却常常守着个炉火就睡着了,倒是他闻着了焦味去把她拎回来。她又说要陪他识字,晚间他看案卷,她便拿了毛笔去描那些古文,她是个没耐性的,没描几笔,便在好好的纸上画起小人来。等他看到她,她早已经头一歪,整个脸上沾了好一片墨迹。他叹口气,自去取一方方巾,沾了水,想给她擦去,她却会突然地醒过来,用手摸一摸眉间的梅花,轻吁一口气,说,我自己来,自己来。
        她不大懂诗文,但却喜欢找他念诗给她听。冬日落雪的夜晚,他们俩对着炉火,热着些新酒,他细细地给她讲诗,说到《诗经》里的《绿衣》,她便怔怔地落下泪来,她仰头看他,看他鬓边愈来愈深的白发,她的泪水止不住,她孩子气地执着,抓了他手说,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活着,不让你受这样的苦。他心里掠过一阵不安,但心底却觉着暖,觉着近四十年的孤苦和空洞被她一句话添满,从此他有了个归宿。于是伸出手去将她的碎发掖在耳后,说一声傻丫头,死生之事,岂容你我决定?
        她也不大会女红。一开始还装个贤惠的样子,把针线簸箩都摆上,拿了匹上好的丝缎,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裁衣。忙乎了一日,他下堂回来,却见她左手五指不知戳了几多针眼,眼眶里不知蓄了多少眼泪。他帮她吹着手指头,一边叹气说,“你也不必做这些的,真正可惜了这上好的丝缎。”她便转了转眼珠子,装了委屈的样子小声说,“母亲说这是为人妻子该会的。如果我不会,你便会瞧不上我。可是从小也没人教我.......”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,但觉得逗她更有趣些,便说,“别装了,你没真个觉得抱歉。”她胡乱地抹下眼泪,抬头对他粲然一笑。他不禁哑然,想了想说,“你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。”
       
        于是她开始种菜。叫人在花园里整出了片田地,她竟然亲手搭了些架子,种上了葫芦、南瓜、芜菁各色蔬菜。每日里起来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看种子是否发芽,她的小葫芦长得是不是可喜。每日他回来,她便拉着他去菜园子看她种的瓜果,然后絮絮叨叨地说这南瓜藤绕上了那葫芦苗,她如何如何地花了力气把他们细细分开。他自己是瞧不起稼穑农活的,那太粗鄙了。可是他却欣赏着她的天真浪漫,在和她一起期待这些蔬菜开花结果的日子里,竟觉出了生命的真意。
         
    (七)
        葫芦结果的那天,大夫说她有喜了----他因此生出了大感激和大喜悦。

        他去给他父母的牌位上香,回到房内却寻她不着。略略忖度了一会,便知道她是去了那小菜园子。果不其然,她正立在葫芦架前。他走到她身边,才发现她一脸的泪,他心里生出惶恐,忙问她是否不舒服?她摇摇头,看着那碧青的小葫芦,抽咽着说,“我只是想,如果陈婆婆还在,不知道该有多高兴。”
        他听得“陈婆”二字,突然心念电转,张口问道,“陈婆婆可是瞎了一眼?”她惊诧说是。他再忍不住,蓦地伸出右手到她眉间,揭下了那小小的梅花片,却见一个刀疤,清清楚楚地现在眼前,十数年前的往事一下子全部苏醒,他怔在那,只得一声轻叹,“果然是你!”
        其实他从未忘记,其实他心底早已明白!
       
        原来王泰是她的叔父。她也是苦命的,襁褓之中父母双亡,幸好有个奶妈陈婆,领养了她,她自小便跟着陈婆在菜园子里种菜。三岁那年在集市上被一个青年无来由地划伤了眉间,留了个刀疤,大家都不解是怎么回事。后来长到十岁左右,叔父寻着了她,将她领回来当亲生孩子似的养着,请了人教她诗文礼仪,可她到底是乡野间养成的性情,再教不出大家闺秀的做派。婶娘心疼那个刀疤毁了她的清丽,便教她用了梅花片贴在眉间,做个修饰。
     
        他听了她这番说话,心里生出无数羞愧和庆幸,抚摸着她眉间那个疤痕,说那莫名其妙的青年便是他了,求她的原谅。又想如何兜兜转转竟能这等传奇?他不由地去看她的脚脖子,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红线,可如何便真得逃不过,到底还是她呢?
        她听他说了这许多,笑了笑,眼里透出清明来,说,“却是相公笨了,哪里真有这红绳子绑在脚上,不过是情之所生,一缕牵系,长在心里,无论天南地北,见或不见,生生念念总是放不下啊!”

    (八)
    ----后来呢?
    ----后来,恩,书上说他们俩以后相敬愈极,还有个孩子,当了大官。
    ----啊,那是个好结局了。
    ----也算是吧。只是他们的幸福其实并不长,其实也就十年。他病了,她眼见着他一天天消瘦,头发一日日变白,她没有办法,她只恨生不同时,白白错过二十载的光阴。
    ----唉,为什么月老要这样安排呢?为什么不能让她早点出生,早点遇到他呢?他去了,她一个人在世上,该是何等的苦?
    ----早了又如何?她3岁初见那一瞬,情,不知所起,后经14年光阴仍不知所终,无所谓由来,无所谓消逝,生生世世,总在往复,可会因时间长短而增减一分?
    ----恩,我明白了,是色是空,不生不灭。 


    附录:
    杜陵韦固,少孤,思早娶妇,多歧,求婚不成。贞观二年,将游清河,旅次宋城南店。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为议者,来旦期于店西龙兴寺门。固以求之意切,旦往焉。斜月尚明,有老人倚巾囊,坐于阶上,向月检书。觇之,不识其字。固问曰:“老父所寻者何书?固少小苦学,字书无不识者。西国梵字,亦能读之。唯此书目所未觌,如何?”老人笑曰:“此非世间书,君因得见。”固曰:“然则何书也?”曰:“幽冥之书。”固曰:“幽冥之人,何以到此?”曰:“君行自平,非某不当来也。凡幽吏皆主人生之事,主(“主”原作“生”,据明抄本改)人可不行其中乎?今道途之行,人鬼各半,自不辨耳。”固曰:“然则君何主?”曰:“天下之婚牍耳。”固喜曰:“固少孤,尝愿早娶,以广后嗣。尔来十年,多方求之,竞不遂意。今者人有期此,与议潘司马女,可以成乎?”曰:“未也,君之妇适三岁矣。年十七,当入君门。”因问囊中何物?曰:“赤绳子耳,以系夫妇之足,及其坐则潜用相系。虽仇敌之家,贵贱悬隔,天涯从宦,吴楚异乡,此绳一系,终不可逭。君之脚已系于彼矣,他求何益。”曰:“固妻安在?其家何为?”曰:“此店北卖菜家妪女耳。”固曰:“可见乎?”曰:“陈尝抱之来,卖菜于是。能随我行,当示君。”及明,所期不至,老人卷书揭囊而行。固逐之入菜(“菜”原本作“米”,据明抄本改)市。有眇妪,抱三岁女来,弊陋亦甚。老人指曰:“此君之妻也。”固怒曰:“杀之可乎?”老人曰:“此人命当食大禄,因子而食邑,庸可杀乎?”老人遂隐:“固磨一小刀,付其奴曰:“汝素干事,能为我杀彼女,赐汝万钱。”奴曰:“诺。”明日,袖刀入菜肆中,于众中刺之而走。一市纷扰,奔走获免。问奴曰:“所刺中否?”曰:“初刺其心,不幸才中眉间。”尔后求婚,终不遂。又十四年,以父荫叅相州军(“军”原作“君”,据明抄本改)。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,专鞫狱,以为能,因妻以女。可年十六七,容色华丽。固称惬之极。然其眉间常贴一花钿,虽沐浴闲处,未尝暂去。岁余,固逼问之,妻潸然曰:“妾郡守之犹子也,非其女也。畴昔父曾宰宋城,终其官。时妾在襁褓,母兄次殁。唯一庄在宋城南,与乳母陈氏居,去店近,鬻蔬以给朝夕。陈氏怜小,不忍暂弃。三岁时,抱行市中,为狂贼所刺。刀痕尚在,故以花子覆之。七八年间,叔从事卢龙,遂得在左右,以为女嫁君耳。”固曰:“陈氏眇乎?”曰:“然,何以知之?”固曰:“所刺者固也。”乃曰奇也。因尽言之,相敬逾极。后生男鲲,为雁门太守,封太原群左夫人。知阴骘之定,不可变也。宋城宰闻之,题其店曰“定婚店”。
    ----《续玄怪录·定婚店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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